2026年的智能驾驶行业，正经历一场意味深长的路线分化。

  年初，宝马集团宣布暂缓L3级自动驾驶研发投入，新款7系不再提供L3选装功能；奔驰S级同样取消了Drive Pilot的选配选项。德国豪华品牌不约而同的战略收缩，与另一边中国市场的热闹景象形成对照——长安深蓝、北汽极狐率先拿到L3车型准入许可，岚图、广汽、吉利等品牌密集公布L3量产时间表，华为乾崑计划年内实现高速L3规模商用。

  更有意味的是第三种声音。小鹏汽车明确主张跳过L3、直攻L4全场景智驾，百度、地平线等科技企业持相似立场，认为L3的“人机共驾”形态既面临责任边界模糊的行业难题，也难以给用户带来真正的解放体验。

  三条路径同时铺开，产业走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技术规律与资本逻辑的节点。

  L3为何变得尴尬？

  L3被称为“有条件自动驾驶”，设计初衷是在特定场景下让系统主导驾驶，驾驶员只需在系统请求时接管。这一设定理论上兼顾了技术进步与现实约束，实践中却暴露出多重矛盾。

  成本与收益的错位首当其冲。奔驰Drive Pilot在德国的选装价高达5000至9000欧元，但使用场景极为狭窄——仅限特定高速路段、天气晴好、无道路施工时启用。高价换来低频使用，市场接受度可想而知。

  更大的挑战在于责任认定。L3激活期间，驾驶责任从驾驶员转移至车辆系统，但一旦进入接管请求阶段，责任边界便陷入模糊地带：系统是否预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驾驶员是否处于可响应状态？一旦发生事故，驾驶员、车企与供应商之间的责任划分往往演变为漫长拉锯。对于百年豪华品牌而言，一次L3事故带来的声誉冲击，远比一款车型的短期利润更难承受。

  因此，德系品牌的战略调整并非“技术退败”，而是商业理性对技术路线的重新校准——转向成本更低、责任边界更清晰的L2++方案，用更务实的方式覆盖高频驾驶场景。

  中国车企的底气来自哪里？

  与德系品牌的收缩不同，国内车企对L3表现得信心十足。这首先得益于政策端释放的明确信号。2025年底，工信部正式附条件许可两家企业L3车型产品准入，“产品准入+上路通行”的并行机制为产业划定了清晰的安全与合规框架。

  更深层的支撑来自资本结构。国内车企背后多由国资引导基金、长线产业资本支持，这些资本习惯以5至10年的尺度衡量投入产出，能够接纳技术研发的长期投入与合规试点过程中的试错成本。换言之，中国车企敢于在L3赛道上稳扎稳打，前提是有人愿意为“慢变量”买单。

  此外，L3的量产应用不仅仅是产品本身，更是数据积累与系统验证的试验场。限定场景中的真实路测数据，对于算法迭代、模型训练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如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旗下研究院官网上所载，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指出，没有海量的智能驾驶数据积累，高阶自动驾驶便无从谈起。从这个意义上说，L3是通往高阶智驾的必经台阶。

  “跳级”的逻辑与支撑

  科技企业主张跳过L3直攻L4，并非没有依据。

  在他们看来，L3的“人机共驾”模式存在根本性矛盾：既要求系统足够强大以主导驾驶，又要求驾驶员保持随时接管的能力。这种中间态既没有L2阶段清晰的驾驶员责任，也达不到L4阶段对用户的彻底解放，处于一个“两头不靠”的过渡区间。与其在责任模糊地带耗费资源，不如以端到端大模型为核心，直接攻坚全场景自动驾驶。

  技术层面的进展也在为这条路线提供支撑。端到端架构将感知、预测、规划融合为一个神经网络模型，直接从传感器输入映射到车辆控制输出，绕开了传统模块化架构的复杂边界。大模型与高算力芯片的迭代，让“跳级”具备了技术上的可行性。

  但直攻L4同样面临现实约束。全场景自动驾驶对系统可靠性、安全冗余、法规配套的要求远高于L3，技术验证周期更长，商业化落地的不确定性也更大。这条路线能够成立，离不开超级耐心资本的持续托举——连续多年百亿级的研发投入、对短期盈利的高度包容，本质上是对技术变革方向的坚定押注。

  耐心是最大的变量

  从L2、L3到L4逐步推进，还是从L2到L4？对此，欧阳明高院士在2026年度车百会研究院专家媒体交流会上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判断：“这将取决于人工智能和芯片算力的革命性突破。最终将由市场选择，这个选择过程不会太久，两三年内会基本落定。”

  自动驾驶的技术演进从来不是单一线性路径。渐进派与突破派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指向同一个终点——L4级全自动驾驶。区别仅在于，一方选择在L3阶段积累数据、夯实安全体系，另一方选择跨越中间形态、直奔终极目标。哪一条路径更优，最终取决于技术成熟度、法规配套和用户接受度的综合博弈。

  这场博弈背后，最关键的变量并非技术路线本身，而是资本的耐心程度。智能驾驶是一条典型的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赛道，没有足够的试错空间和时间纵深，任何技术路线都难以走到终点。德系品牌的收缩，是短期业绩压力对长期投入的挤压；中国企业的活跃，则展示了另一种可能——当资本愿意以十年为尺度衡量回报，技术创新才拥有足够的空间走向成熟。

  智能驾驶的赛道上，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无论是步步为营的渐进，还是敢为人先的突破，最终都要回归到让出行更安全、更便捷这个原点。两三年后，市场自会给出答案。（战钊）

  参考资料：中国新闻周刊、车百会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