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北京，胡同与街边的花一茬接一茬开得热闹。但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以下简称变态反应中心），春天的气息里则多了一层焦灼——这里是无数过敏患者的“救命站”。

早上8点不到，71岁的变态反应中心主任王学艳已端坐在就诊室。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迅速戴回去，指尖轻叩桌面。这是她几十年不变的习惯：在第一个患者进来前，先把自己调到“接诊状态”。

此时，候诊区已坐满患者。有人来自北京市区，有人从河北、天津奔波而至；更远的，还有从内蒙古、云南、新疆、青海等地慕名而来的——他们要找的，是这位被患者公认的过敏界“花粉专家”。大多数医生，交锋的对手是细菌、病毒、肿瘤，而从医多年的王学艳，其对手是空气中看不见的花粉。

气候驱动、环境因素叠加，致花粉季提前

据统计，我国约有2.5亿名过敏性鼻炎患者，如今过敏性疾病已和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一样普遍。过敏，早已不是个体问题，而是一道必须答好的生态健康题。在北京的春风里，一粒小小的花粉，正考验着一座城市的精细化治理程度。

“医生，我今年2月底就开始眼睛痒、鼻子堵……阿嚏”第一个就诊患者姓李，来自北京。她戴着两层口罩，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打喷嚏：“太难受了，睡觉都成了煎熬。”这样的病例，在变态反应中心，每天要接诊上百例。

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主任王学艳在接诊过敏患者。

“以春天花粉季为例，我们科室的门诊量比平时增长2倍—3倍，不少患者周末也会前来就诊。”王学艳介绍，从北京多家医院的临床数据来看，近年来北京过敏就诊量呈持续上升态势，春秋季为两大发病高峰期。

春季3月—5月以杨属、柳属、柏科等树木花粉为主，秋季8月—9月以蒿属、豚草属等杂草花粉为主，均为风媒强过敏原。王学艳直言，过敏已从传统的体质问题，升级为区域性、季节性环境健康问题，这背后是多重环境因素的叠加效应。

比就诊量增长更值得关注的，是花粉季高峰不断提前。“今年花粉监测显示，2月19日监测到柏科花粉，次日少数患者便开始出现症状，比去年提前约一周。”王学艳解释，这与今春气温回升快、大风天气多及全球气候变暖有关。气温升高使植物发芽、开花时间提前，花粉释放高峰随之前移，干燥多风的天气进一步扩大了花粉飘散范围、延长了悬浮时间，让过敏原无孔不入。

从近10年来的监测数据与临床记录来看，北京春季花粉高峰期整体呈逐渐提前的趋势，是典型的气候驱动型变化。与此同时，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水平不断攀升。在一定范围内，随着二氧化碳浓度的提升，植物光合作用速率加快会促进植物生长，从而产生更多花粉。

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患者正在排队。

在城市里，空气中的颗粒物与温室气体间的相互作用，也会改变花粉中的过敏原含量。例如，汽车尾气中的氮氧化物会与花粉颗粒结合，从而加重过敏症状。有些污染物甚至会破坏花粉颗粒的表层结构，使之释放出大量细小的花粉碎片，这些碎片被吸入肺部后，会给人体造成极大伤害。

“花粉高峰持续提前给临床诊疗带来了不小挑战。”王学艳坦言，花粉季提前、花粉浓度升高、致敏性增强，三重压力叠加，让北京的过敏防控不得不提前布局、精准应对。

她强调，环境因素已成为北京过敏高发的核心诱因，而破解这一难题的第一步，就是摸清花粉的“行踪轨迹”。做好花粉监测，就显得尤为重要。

开展花粉监测、绘制致敏植物分布图，构筑健康防线

医学界有这样一个共识：不做花粉监测的变态反应科是不完整的。这项工作就像一条关键线，一头牵着数量庞大的过敏人群，一头与复杂的气象、生态环境紧密相连，是实现从“被动治疗”到“主动预防”的核心支撑。

每天清晨8点，北京世纪坛医院13楼楼顶，变态反应中心花粉研究室花粉监测员宁慧宇准时出现，熟练地从花粉采样器中拿出放置24小时的载玻片，动作快速而精准。这里安装着王学艳团队自主研发的花粉采样器，全年无休、24小时不间断地捕捉空气中的花粉颗粒，依托重力与空气流动，让微小颗粒附着在涂有专用黏附剂的载玻片上。

取回的载玻片经专业染色处理后，原本肉眼难辨的花粉颗粒清晰显现。监测员要在显微镜下逐一分类、精准计数，榆属、杨属、柏科等形态相似的花粉都要准确甄别，哪怕是最小颗粒也不能错漏。

应用光学显微镜阅片。

这样的监测点，在王学艳团队推动下，已在全国建成195个，织就了我国北方花粉监测网络，覆盖北京、内蒙古、河北、辽宁等地，清晰勾勒出不同地区、不同季节主要致敏花粉的飘散规律。

“花粉监测的核心，就是把看不见的花粉，变成可感知、可预防的健康信息。”宁慧宇说，她已在这个岗位坚守了十余年，总结出了一套独到的涂片、曝片、染片、阅片方法。

2月23日，变态反应中心花粉研究室监测到主要致敏花粉总数已达到每千平方毫米128粒。次日，北京世纪坛医院便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预警消息——北京市已进入春季花粉期。不少患者感慨：“提前知道花粉要来了，做好防护，症状轻多了。”

花粉监测员宁慧宇在医院楼顶操作花粉采样器。

十几年前，当王学艳提出要做花粉监测、跑野外植被调研时，不少同行并不理解。但她心里清楚：不摸清过敏原分布与飘散规律，再高明的诊疗也不过是盲人摸象。

多年来，王学艳带着团队顶烈日、冒风沙，走遍北京城乡与北方多地，记录植被种类、采集花粉样本、比对临床数据，用脚步绘就致敏植被分布图。

基于对花粉监测领域的深耕，王学艳和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张罗主编科技类专著《中国北方植物花粉调研——花粉形态及花粉过敏疑难病例》，收录了北方456种主要致敏花粉的显微形态数据。2013年，她与张罗联合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白永飞、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院单广良、新加坡国立大学王德云教授，从花粉监测、植被调研、流行病学调查、医生培训、百姓科普宣教五个环节入手，创建我国北方花粉过敏性疾病“五位一体”的精准防控策略。这一项目先后荣获了北京市社会公益奖及2022年北京医学科技奖一等奖、2025年中华医学科技奖医学科学技术奖二等奖。

从一条条预警信息开始，监测数据真正走进市民生活，成为日常出行、健康防护的重要参考。在变态反应中心进修的青年医生对此深有感触：“以前以为变态反应科只是开药缓解症状，跟着王学艳主任做监测、做调研才明白，我们连接的是医学、气象、生态环境、园林等多个领域，守护的是城市整体环境健康。”

多部门联动提升响应效率，推动科学防护、规范诊疗

不久前，王学艳受邀参加国家气象局举办的4月新闻发布会，围绕春季花粉与过敏防护问题，直面公众关切、回应社会疑问。“预防大于治疗。”面对镜头，她强调，只要做到科学防护、规范诊疗，就能有效控制过敏症状，保障正常的生活与工作。

从医院就诊室到新闻发布会，从社区宣讲到线上科普，她始终围绕一件事：把专业晦涩的花粉医学知识，转化成老百姓听得懂、用得上的防护指南。

在科普与诊疗的背后，是王学艳对城市过敏治理的深度思考。她提出，北京过敏防控是一项系统性民生工程，当前需突破四大瓶颈：一是园林、气象、卫生健康、生态环境等多方联动机制尚不健全，数据互通、同步响应效率有待提升；二是基层医疗机构变态反应专科覆盖不足，郊区群众就医不便，基层医护筛查诊疗能力仍需补强；三是大众科普力度不大，仍有不少人混淆过敏与感冒，对过敏原检测、脱敏规范化治疗认知有限；四是花粉精细化监测、抗过敏医用物资可及性还有提升空间。

为何要推动多部门联动？“因为花粉不只和医学相关，它和天气、植被、空气质量、城市规划等紧密绑在一起，单靠一个部门根本管不住、也管不好。”王学艳解释道。

基于数十年对花粉监测、植被分布、流行病学的深耕，王学艳联合多领域专家提出四大医学防治建议，为北方生态与健康协同发展提供科学借鉴与实践支撑。首先，抓实源头防控，联动园林部门优化绿植，针对主要致敏原控制种植比例，建立北方花粉监测网络，提前精准发布分级预警；其次，以北京为例，健全诊疗体系，推动专科资源下沉基层，扩容日间、周末门诊，推行“一人一策”个性化脱敏与用药方案；再次，深耕分层科普，面向老人、儿童、易感家庭定制防护指南，走进社区、校园，消除公众认知误区；最后，赋能科研创新，加大变态反应学科临床与科研投入力度，聚焦北方过敏原特征与发病机制研究，推动本土化抗过敏药物与诊疗技术落地转化。

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主任王学艳

“花粉监测不仅是临床精准治疗的‘导航图’，也是公众预防过敏的‘指南针’。”王学艳说，掌握不同地区致敏花粉飘散规律，结合植被分布调研，既能指导市民错峰出行、科学防护，也能为城市绿化优化、政府源头减敏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近年来，她多次撰写建议信，推动北方在春季花粉期采取树木修剪、高压冲洗树冠等措施，夏秋季在花粉期来临前采取除蒿属、豚草属等举措。今年，在政府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推动下，北京市五环内圆柏花粉浓度同比下降，过敏患者重症率、急诊率明显降低。

此外，白永飞与她共同撰写的《关于加强花粉过敏性疾病精准防控工作的建议》，也详细分析了我国过敏性疾病防控面临的挑战和问题，对下一步多部门联合开展致敏植物调查摸底和致敏花粉监测防控提出了建议，为全国层面政策制定提供了坚实支撑，得到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草原管理司的高度认可。

“春天是生机与挑战并存的季节，让更多人无忧呼吸、安心拥抱春天，是我最朴素的愿望。”王学艳语气轻柔，却充满力量。